我是怎么出行的?
我向来认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或者更激进些,只有当代史才是历史。所以不比同伴马劳保先生(Lorenbo M),旅行无疑对我来说是件苦事,无论是高塔还是古墓、它们兴建于唐代还是宋代,我一概漠不关心,对于一个四体不勤的胖子而言,唯一重要的事只有它们的海拔高度。但旅行对我而言又是件乐事,因为这意味着我可以远离卧室里这台嘎吱作响的旧空调,到一个舒适而清凉的酒店小住。就如Minecraft中那样,酒店的床代替了你原始的出生点,成为了你旅途中的重生之所。对我而言,旅行中没有什么事比在酒足饭饱后,在酒店冲个温水澡,点一瓶酒店机器人递过来的可乐更幸福的了。一天赶路的疲惫在此刻成为了最好的助力,逼你在由席梦思、电视、水龙头、沙发、热水壶、充电器、饮料、还有黑暗的窗子和其中若隐若现的灯火与星星构成的监狱中越陷越深,直至沉沦至梦乡,沉沦至极乐世界之中。如若今天的行程宽松,疲惫还不足以推你入眠,那彻夜讨论国是,讲各种各样的政治笑话,甚至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去看一集《漫长的季节》或者达奇上校的《战锤40K历史》也是完全值得的备选项。毕竟,历史在你识字后才孕育了你,而床在你出生后就是你所居的第二个子宫。
或许马劳保先生会有些不同看法,毕竟在他眼中的历史和在我眼中的历史截然不同。在他眼里,无聊乏味的东西并不显得无聊乏味,石头在他那里是碑身、符号在他那里是古文、泥土在他眼里是塑像、木头在他眼里是斗拱。所以,他嘴硬地声称,旅行的意义在于探寻历史,在于探寻那些历史背后的故事,在于让文物局的口号“让文物活起来”落在实处。然而马劳保先生不要忘了,在您发表对文物的高见时,您恰巧瘫痪在床上,姿势甚至比我还要自如和放松。您对我意见的反驳,在我看来如同道学家逛青楼。
再者说,作为一个米乌索夫式的激进派,我觉得我的旅行方式恰恰是当今伟大的中产阶级精神的高度浓缩。典型的中产阶级旅程分为以下几个阶段:睡觉-赶路-参观-拍照-吃饭-睡觉。在此期间最危险的部分是参观这个阶段,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还要调动他们的大脑去理解古时传来的信息,而这无疑会污染他们纯洁无垢的现代人血统。因此现代人进化出了照相机这个排泄器官,其排泄物就是相片,以免自己的大脑真正记得那些所谓的文物。当然凡事总有例外,中产阶级并不只用照相机,有时,他们会让自己的孩子——那些还不够中产因而大脑还未退化殆尽的幼体——代替自己去记忆,就如马劳保先生同我讲的那对“大雁塔母子”般——母亲让孩子把那段碑文一字不漏的背诵。而我显然是一个比现代人更纯洁的现代人:我完全跳过了参观和拍照这两个阶段,旅程因而变得更直白更安全,更接近我们保卫的现代生活。
因此,旅行的意义本质上发生在床与床之间,在马桶与马桶之间,旅行的真谛在于用脚去体会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和另一家酒店的塑料人字拖之间的细微不同。我把身份证交给前台以认证自我的存在,用房卡刷开房门以通达己身的居处,在酒店棉白的床单上,人们清醒着入眠,而旅途中的其他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让人昏昏欲睡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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