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帝国的西北疆域从来都以“雄辉壮阔”的面貌呈现在那些或渗着墨迹或早已风干了的蝴蝶页上，雄浑得涵养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一类千古名句，也磨噬着“沙草晨牧，河冰夜渡”等郁结在苍苍长天阴影里的苦难记忆。由此在整整一千个地球年中，沙漠嵌着沙漠，草原嵌着草原，引得或有名或无名的勋贵和布衣们溺亡在绿色的海洋里。也正是在这一千个地球年里，高低起伏的荒丘上总是回响着决定文明命运的金铁交鸣，尸骸和血液在历史的沉积中逐渐褪色，最终变质为一个句点，随着拂过泥土的风散落成一汪青草。青草养壮牛羊，喝羊奶的孩子们又捡起父祖的刀枪——你看，这里已经形成了稳定且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自然的伟力能够吞吐江海，宏观的目光想必对在某个平凡的一天偶然闯入的某支队伍兴趣寥寥。
“队伍”是个褒义的称呼。实际上，经过朔风怒吼和黄沙摧折的使团，现在更像是几匹瘦马扯着一撮骷髅。如果说其中有什么东西还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话，那只能勉强把领头和尚锃亮的脑袋算上。
“我看到旗子了，是自己人！快让守军注意到咱们！”随着眼前闪过堡垒一角模糊的残影，和尚欣喜若狂地挥动着自己的双臂。
二、
万回讲到这里，也学着古人的模样手舞足蹈起来。“当时我的老祖先就在使团里，多亏了他们，张议潮将军才和大唐取得了联系。你们算算这中间夹了多少年，西域又重新回到我们手里了……除了老祖先以外，我的太爷爷也是帝国的英雄哩……”他对着或躺或坐的小伙子们絮叨着家族的历史，就像特立尼达号甲板下方潮湿阴暗的水手宿舍一样，吊床间经常回荡着传奇而浪漫的骑士故事。虽然现在的小伙子们和当初的水手一样兴致勃勃，充满好奇，可毕竟这是一个偶然性日趋增长的世界。一桩小插曲马上打断了万回先生的吹嘘——侧耳一听，原来是厨房传来了一个粗壮的声音：“同志们，今天是航行的最后一天，按舰长的要求，给大家做了正宗的羊肉泡馍！”
万回的手抖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尴尬的动作，他用这只微微冒汗的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窗外是冰冷寂静的柯伊伯带，大小不一的小行星漂浮在深邃漆黑的虚空里，正如镌刻在瓜州沙漠表面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张议潮只是浩瀚的开拓岁月中平凡而微不足道的一滴，一颗颗同他相似的发光体在三百万个春秋点亮了人类的苦旅。如果我们赋予光年之外的恒星以生命的尺度，那么他昨天刚刚看到南岛人一座又一座翻越岛屿，将整个太平洋洒遍提亚蕾的芬芳；那么今天他就可以看到十公里长的探索舰满载着开拓者，用文明的辉芒点燃银河系一条又一条悬臂。为归义军在茫茫大漠中指明方向的璀璨星斗，已经成为归义军子嗣们扬帆远航时的能量来源。
万回的手又颤抖了一下，并不是因为时空交相辉映所给人带来的强烈震撼，而是对那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忧心忡忡。大块羊肉，杂以羊骨，清水下锅，轻撇浮沫，佐以香料数种，精盐几勺，便能熬煮出奶白醇香的浓汤。坨坨馍掰成小粒，加之鲜汤配菜，微炖少许，便是一碗沁人心脾的“口汤”。这个方法是万回手把手教给厨师的，而厨师在万回的监督下又反复练习，在传承上总不会出大的差错。可明天就该回到地球，回到令人魂牵梦萦的新西安市，在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上吐噜一碗最正宗的羊肉泡馍。自己的做法，又和店家的有几分相像呢？
人类帝国万岁！想回家的万回赞叹着。
三、
撑开飞船的起落架前，这个问题似乎永远没有答案。
万回并没有回过地球，这份羊肉泡馍的食谱来自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出生自人类遥远的殖民地——一颗被当地人称为“珀涅罗珀”的星球。他给万回取了这个令人费解的名字，据说是他从一部古书里看来的。书里拥有相同名字的小子有着令所有殖民地人艳羡无比的能力，“天涯万里，一夕回还。”在万回出生的时候，万回的爷爷教给万回的父亲如何做好一碗羊肉泡馍，他想让这个从未见过地球的孙子有朝一日能够尝到家乡的滋味。至于万回的爷爷是如何掌握这道佳肴的，我们无从得知。唯一的信息告诉我们，万回的爷爷出生在人类前往宇宙深处的亚光速科考船上，他们这一代人满怀着“绝望的希望”——他们漂浮在星海，却从未涉足过土地；他们没有故土，又很有可能见不到归处——只有向着坐标前进，他们的灵魂方能得以自由。
据此推测，万回制作羊肉泡馍的方法最有可能来源于他的曾祖，一位在地球上土生土长的，义无反顾地踏上远征之路的船员。他是最后一批会变老的人类。在他之后，人类的衰老再也无法通过皮肤的松弛或是头发的花白等等显而易见的指标判断，身体内机械零件的数目与年龄的数字呈现正比例的关系。万回从小就没见过那位在飞船上溘然长逝的老人，他只能从长辈只言片语的故事中拼凑出一位坚毅果敢又硬朗矍铄的勇士形象。令人奇怪的是，祖父和父亲对曾祖的故事持有截然不同的态度。每当幼小的万回在望着夜空中的三颗卫星，缠着葡萄架下乘凉的大人讲讲曾祖的经历时，祖父总是讳莫如深。他老是用“不过是一个普通船员罢了，没什么可说的”之类的话语打发可怜的小万回。而父亲总趁着祖父离开时热切地回应万回的请求，但他讲得很是概括，不是炫耀“人类帝国的皇帝跟曾祖握过手啦”“一万个候选人里曾祖拿到了第一名的好成绩”这种夸大其词的事情，就是编造“飞船上有一个标准赛车场”之类“皇帝用着金锄头”性质的情节。可现在并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木星标志性的大红斑已经映入他的眼帘，只要经过木卫一上的检查站，人类帝国就在张开双臂等待着他的抵达。
万回终于要回家了。第一次回家了。
四、
从1939年南泥湾荒地上开凿的第一条沟渠开始，人们就在想方设法制服黄土高原这头贫瘠而失控的野兽，这场持续了五百余年的环境保卫战最终以削平整个高原而告终。全球天气控制系统不断为西北地区输送充沛的降水，这里也变为生机勃勃的乐土。万回一面感叹着窗外绿树葱茏的景象，一面关闭了引擎，飞船稳稳当当地停靠在咸阳降落场。
万回早已将自己的信息上报到了塔台，他已经期盼着舷梯两旁雷鸣般的掌声和洪流般的花束——从陌生世界回归的游子值得收获所有人的赞誉。可跑道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也许大家想要给英雄一个惊喜？那么自己就要显得正式一些，先从穿衣打扮上开始。在打开舱门之前，万回一路小跑回到舰长室，小心翼翼地穿上了那套珍藏已久的中山装。他听说这是地球上自己族人的传统服饰，因此他曾花了三年的工资在星系行商手里买到了它，尽管穿着不甚合身。万回使劲捏了捏领子，把肚子吸了进去，按下了舱门的开启键。
迎面只有三位穿着碳纳米连体服的官员。万回目瞪口呆，吸住的肚子又胀了回去，顶开了中山装最下面的扣子。迎接英雄的阵仗未免过于寒酸了吧？万回有些恼怒，但对面的三位官员似乎读不出他的小心思，一步迈进了飞船里开始登记访问名单，检查航行日志。万回总想上前搭话，可他刚张开嘴，一股陌生感就压倒了他的舌头——他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当他注视着这些高效的办公人员核对好所有内容后，一条意料之外的信息惊诧得他压下了所有的困惑：自己的银行账户上多了两笔津贴。一条的名义是“烈士后裔”，而另一条的名义则是“拨乱反正的补偿。”
万回已经不期待走远的官员能告诉自己什么有用的了，他准备自己上街找找答案。虽然在飞船上刚吃过一顿饱饭，可自己的鼻子又牵着双脚不自觉地走了起来，最终他停在了一家小吃店前。望了望里面络绎不绝的顾客，他安抚一下自己的胃袋，怀着期待和焦虑踏进了门槛。
“服务员过来！这是你们店的羊肉泡馍？”在万回进店十分钟后，他红着脸愤怒地大喊。
“客官您别急，我们做得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尽管提。”店小二在高清显示屏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转动摄像头巴望着万回。
“谁家羊肉泡馍他妈的用法棍泡啊？”万回恨不得一下子把碗个粉碎。
“哎呀，原来是这样。”店小二继续用他那略显油滑的金属音解释：“客官您是外地人吧，估计不知道我们这儿的做法。我们已经这样做了一百多年了，没一个人说不好吃的，您看，百年老店的招牌还在外面挂着。我们是正宗的欧亚大陆菜，您要不喜欢吃，跟我提要求也行，我让后厨重新去做。”
听到“正宗”，万回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他觉得有什么像玻璃架子一样的东西轰然倒塌了，遂失魂落魄地朝着店门外走去。店小二仿佛痛打落水狗一般要把万回的骨头拆散，又捏着令人不快的嗓子向他推销一件厚重的航天服：“想必您是来旅游的吧，来新西安旅游一定要去看看航天城。本店还提供一百年前款式的航天服，如果您购买一件的话，我们就免费送您一次化妆拍照体验，到时候我们的摄影师直接实地跟拍哦。”
船长是高素质人群。这是万回没把拳头砸向店小二的唯一理由。
五、
街道上裹着旧式宇航服的怪人来来往往，有的还在呼吸管上插上一束鲜花。万回不知道何处才是自己的方向。“也许我们家离开的时间太长了，好多东西传下来已经变味了？”好在能够胜任船长的一个优点就是超强的执行力，他立即向着历史浓度较高的地方奔去，不一会工夫，他便驻足在新西安市博物馆的门前。
在陨铁钢笔、彗星挂坠和母舰雪糕所堆叠成文创灰坑中反复穿梭，万回终于找到了揭示他种种疑惑的展板。可没等万回读完上面的内容，他便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人类帝国统治末期，英勇无畏的人民群众为了反对皇帝的腐朽统治，在人类劳动党的领导下进行了第一次大革命。但革命的领导者错误地估计了双方力量的对比，导致第一次大革命以失败告终。人类劳动党中央的大多数委员被皇帝处死，而地方代表则被判处全家流放。他们被送往飞向宇宙深处的亚光速探索舰上。他们大多迷失在随后的航行中，仅有部分人找到了适合生存的栖息地。在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二十年，人类劳动党领导了第二次大革命，通过最先进的信息武器瘫痪了帝国的网络系统，致使帝国各地总督各自为战。在付出了巨大牺牲后，人类帝国宣告解体，地球联邦共和国成立。在此让我们向每一位牺牲在战场和探索舰上的革命烈士致敬。”
我们无法揣测万回此时的心情，我们只知道他沉默着，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挪地向着最后一个展厅“蹒跚前行”。那是有关22世纪新西安居民日常生活的展厅。在角落的展柜里，一则记忆体正孤零零地闪烁在全息屏幕上，等待着万回戳下大红色的“播放”按钮。
“22世纪新西安居民最热爱的美食——羊肉泡馍的制作方法：首先，选择新鲜的羊肉和羊骨头，将羊肉切成大块备用。之后，在锅中加入清水，羊肉和骨头冷水下锅，水开后撇干净浮沫。然后，将香料包和适量的盐放入锅中炖煮，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将买回来的坨坨馍掰成小块……”
精疲力竭的万回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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