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八只,香梨八只,月饼四个,杨林肥酒一瓶,四色贺仪,以庆佳节。” 在迎着扑面桂香向友人家中走去时,我假装正经地想着。
“用轻薄的云把中秋的圆月切开,我们可以看到里面的青红丝吗?” 此时我又突然幼稚起来。
可无论是装正经还是充斥着孩子气,都遮掩不下这样一个事实。点心是老城人民必不可少的食品,在各种节日里更是如此。
点心,一个很难说清它含义的词语。大抵所有糕饼类的精细吃食在北方都叫可称作点心,只有在北京例外。皇城根下刀光剑影,争权夺利之下总有败者,因而倒霉蛋被公开处以极刑,成了每年的例行节目。而 “点心” 一词,被固定为凌迟最后一刀的叫法。老少爷们为了免于晦气,就用满语的同义词 “饽饽” 来避讳,遂为华北平原独一无二的光景。
从小到大我装了一肚皮一肚皮的点心,所以在这种事情上,我总是有几分微弱的发言权。
最早关于点心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小学时候,也就是我每次来到点心店都会涌上心头的那个小铁皮房子。他就孤独而佝偻地站在小学西墙外的路边,那条路终日荡着沙子和尘土。小房子大概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搭起来的,那时我尚未出生,我是通过红漆刷着的斑驳的 “女工小店” 四个字猜测出来的。届时开封的食品工业相当发达,但随着私有化的浪潮一波一波地卷过,大量食品工人纷纷下岗,自谋出路的某位工人,就在自己家附近的角落,开设了这个小店一片。
当我初见它时,那些浅绿色的铁皮已如同红漆一样模糊,裸露着的锈迹由点成片,就像沉重而屈辱的伤疤。那时的我看到这样的景象,却并不感到悲伤,因为每次到达这里,我都有向接我放学的老头子提出索取的权利。老头子那时还未逾古稀,甚至为了忘记时间的侵蚀而保留了一丝黑发。他总是在下午迎着夕阳,推着深蓝色的半旧自行车接我放学。我也总是不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的海绵垫子上,而是像只大花蝴蝶围着他和自行车翻飞着。我跑到女工小店前的木桌子旁,巴望着眼前玻璃橱窗里的点心发呆。蒙灰的橱窗里一年到头总是装着那几样点心,对于我来说便是当时的珍馐:软香甜蜜的三刀;更加甜蜜以至于有些腻的糖角;以糖稀黏合,点缀着青红丝的老式萨其马;又酥又脆,沾满芝麻的大金枣……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叫做 “葱香鸡块” 的散装饼干,绿色的包装袋里装着四块方方正正油光四溢的饼干,打开便可以闻到浓郁的葱香。当我伸出手指指向哪,他就会招呼店主大婶称量几块。我从不管老头子买多买少,我只负责在路上边走边吃,每次到家门口时基本上都会落得全部报销的结局。
不知是在几年后的哪个夜晚,这家女工小店承着我关于童年的那些蜻蜓和夏蝉的梦一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满街烟尘里。在经事之后,我明白了老头子的命运比这家点心店更加沧桑:他是旧社会的少爷,兼明字画金石,也颇精通二胡和笛子,经历过土地改革,因为出身和北京大学失之交臂,成了工厂里的工人;一路从技术员干到厂长,在大半个中国的土地上镌刻自己的足迹;后来因为 “大下岗” 变得一无所有,精神失常了好一段时间;后来逐渐恢复了正常,便被岁月抛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他现在已经是一位耄耋老人,但头脑依然像年轻一样清晰。即便如此,他也无力避开人生中的那些坎坷:八十岁那年因为一场摔倒而骨折,从此他的活动范围只剩下了小院那个天地;一年后她唯一的女儿,我的娘因病离去。他还剩下什么呢?我不敢妄自猜测。我只知道当我为他带回枣糕和桃酥的时候,他布满老年斑,宛如那锈蚀铁皮一般的脸上,绽放着最纯粹的笑容。
老城人的生命汇入奔腾不息的黄河,最终消逝在浩渺无垠的海洋里。而老城的点心却如岸边的苍松,风雨长青。传统点心经常埋藏在老街摇摇欲坠的房子里,或是坑洼路边的手推车上,在玻璃柜子里酣然安睡。出现在人们眼前的品类总是随着时序的变化而更换,而玫瑰饼和五仁月饼两样最终镶嵌在我的记忆里。
五月,阳光逐渐昂起它的头,变得骄傲,变得热烈。天空受了暮春几场丝雨的洗礼,显得明媚澄澈。树叶绿得发亮,大道旁月季像爆炸般争奇斗艳,小院里蔷薇染得满墙生机。玫瑰饼上市的时候到了!老点心店的师傅们把新鲜的玫瑰花瓣洗净,平铺在竹筐里,就像展示荣誉一般放在店门口的平地上晾干。晾干的花瓣便会和着白糖酿成玫瑰馅,随后被包在酥皮里,形成一个圆鼓鼓的小包,最后盖上大印送入烤炉。对我而言,玫瑰饼意味着乡情。每年外地的友人回乡,就一起约定到熟悉的点心老店去,买上几个玫瑰花饼,然后就是听他的感慨。“就是这个味道,真他妈好吃!” 于是就这样遍历着玫瑰开了一次,又开一次。在花开花落的流变里,他最终也失去了这个家乡。也许人类必然面临着这样的悲剧主义,我们最终会在各人不同的时间里流浪,直到被剥离成碎片在风中奏响自己的挽歌。可是我们依旧会记得:玫瑰会在每年五月粲然怒放。也许我无法阻止时间,但我能把新鲜的玫瑰饼递送到流浪者的手里。
“面皮硬死人!”“冰糖硌死人!”“芝麻噎死人!”“青红丝甜死人!” 五仁月饼,一种逐渐在年轻人的厌弃中被遗忘的点心,却构成了我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在老城,五仁月饼并不是中秋佳节的特供。生意红火的点心店一年到头都为五仁爱好者预备着这种美味。“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年轻人对五仁月饼体无完肤地批评,正好构成了我对五仁月饼爱不释手的理由:面皮坚硬,勾起了我咬开月饼的兴趣;内馅紧实,恰好符合热爱复合香气的我的口味;馅料里的冰糖和青红丝,正好完善了月饼丰富的口感。无独有偶,我的另一位友人也持有相同的观点。在高中上学的时候,他经常在书包里装上两个月饼,作为下课时充饥之物。我在旁边巴望着,久而久之,便扮演起了 “桌旁君子” 的角色。每次被他抓个现行,一顿痛打自是家常便饭。就在贼与防贼的游戏里,我在他身旁度过了三年的岁月。在那些最艰难的时光里,我经常因为糖分不足而崩溃在课堂上,先是大出虚汗,手脚发凉,然后就是自内而外,自魂灵到身体的畏缩,仿佛眼球马上要脱垂,天花板也要坍塌。最后好像绞索系颈,刀剑穿心。那时他便主动把月饼分享给我,没有月饼的时候便给我巧克力,若是一时缓不过来,便带我请假,和老师一起把我送出校门。我总是对这个世界表示惊奇,一位杨朱的信徒在危难之际向我伸出无私的援手,我也与这个和我截然不同的人保持着深厚的友谊。也许这就是点心在文化中的含义,象征着欢乐,象征着分享,象征着时光绵延不绝。
我没有统计过我吃过多少点心,及时我想要明晰这个数量,我首先需要知道在一次次购买点心的路上,我看过多少的云,走过多少的桥,又将多少的光阴珍藏在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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