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这位老人是在晚上的高速出口,只见一位老人坐在汽车旁的路牙子上,很享受地抽着一根廉价香烟。他一身体面的便装,头发斑白,脸颊消瘦,眼神清澈而又浑浊,惶恐地看着地面,死命地抽着那根香烟,仿佛燃烧烟草的奇异香味可以撑起他着一副单薄的躯壳。招呼他上车,他提着一兜的行李麻利地掐灭烟,挤上了车。后座坐了四个人,他也在,他一直双手抱着他的那兜行李,袋子上的红旗皱在了一起,他眼神时不时飘到窗外的路灯。

下车,我领他进我们的房间,让他坐着,等另一位领导来。听说他是从北京被截回来的,他到了北京被一些在街上转悠的人发现,给连夜塞进了高铁,这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据说,他想看看北京的红旗。我想,红旗有什么好看的,哪里的不都一样,乡里的、县里的、区里的、市里的、省里的或者是首都的,不论是在哪里的,都是那一个样子,挂的高高的,用手够不到,走近了还会被人赶跑。依稀记得曾经有个伟人讲过红旗,可能这位六十多岁老人怀念以前的红旗吧。

等着等着,我去拿他们的资料,他要被问话,问问他为什么去北京,为什么去看红旗。为什么呢?我也想不明白,我也不用去想,我只要把那张纸送给领导就可以了。领导与他见了面,他也只是说自己想看红旗,可能的话也让红旗看看他,他去过很多地方看红旗,乡里的、县里的、区里的、市里的、省里的,他都去过。可他都不满意,想去看看北京的红旗,仅此而已。领导把他带走问话,我坐在外面等他。我也只能等他。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和高中文化水平,他却说不出来自己叫什么,写不出来自己的身份证号,他说自己去北京的车票都是别人买的,他没有文化不会写字,更不会买票。说着,他眼里只有顺从。他说我就是想去北京看看红旗,也想让红旗看看我,其他别的没事,我也没其他事情。

被问完话,领导说他的领导目前没有指示,要他们等,在我们的房间里等。我走出问话的房间,跟在他后面,他不会跑,也跑不掉,我想。我抬头,看到十六个金黄的字上面有一面垂落下来暗红色的红旗。原来如此,他就是想看红旗,我想道。他坐着,等待着,问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躺着,枕着他的行李,闭目养神。他做起来,从那兜行李他坐着,手抵在大腿上,焦急地抽着那一盒香烟。他说,他这个人就是烟瘾大,每天做工之前要抽一盒。我见他颤颤巍巍把烟屁股放到嘴边,短短吸上一小口。不知道是烟雾太大还是其他原因,他眼里闪着光,领导和我说,要我看着他们,就看着,其他什么也不做就好。我应下来。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看来他是要在这里将就一个晚上了。他睡下了,我看着他,他虽然在休息,可是眉头一直紧皱,可能是还惦记着北京的红旗吧。

再见到他,是第二天早上,五点钟,我又和他见了面,他已经醒了,问什么时候可以走。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说,好吧,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我配合你们,我都配合你们。我问他多大,他说六十多吧,具体也记不得了,他说自己还要去做工,看来也去不了了。他开始讲起了他的生活,他和儿子住一起,儿子也要做工,就只是做工,儿子把自己的孩子丢给他照顾,回家之后还会嫌弃他把家里弄脏,他也得做工,只有做工才吃得起饭。他对我说,自己会杀鱼,可快了,在饭店一杀就是十个小时,中间休息两个小时,那刀飞快,只需一分钟就可以杀掉一头大青鱼,他脸上洋溢着自信,笑了笑。他还说,这年龄大了,没办法和孩子住一起,住一起天天生气,现在的人都顾着自己,他儿子也是,一点都不孝顺,只知道做工,他在宅基地旁边搭了个小棚子,虽没水没电,但还算舒服,可谁知没过几天,红旗要插在这里,他无奈,只好拆除了棚子。每天做工,吃吃喝喝,抽抽烟,也攒不下什么钱,送孩子上个好的小学也需要钱,只能去借。他还说,他杀鱼杀掉好多好多,才能得一百块,他杀鱼的手臂再也举不高,好像一种惩罚。我想,那又怎么样呢,他只是想要那一百块罢了。他讲着他的故事,我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下,这是他的生活,不是我的,我好似也只在乎我自己,不在乎其他什么似的,他想去看红旗,我不想看,他坐在板凳上,我坐在椅子上,我可以出门给他拿饭,他只能坐在那里,仅此而已。他的话,没有让我明白他那么执着于去北京看红旗,再说了我哪需要在乎这些呢,我只要他坐着就好了,这样就好了。他抽干最后一支烟,静静地坐着,念叨着红旗。

八点半,我下班了,下班就是可以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抛在脑后的意思。我和领导道别后,走出房间,看到那位六十多岁还要每天杀十个小时鱼的老人,他脸上写满了疲惫,在静静等着,突然我感觉到他说:“我不想看红旗了,我想回家!”,可是他还是坐着,我关上门,抬头看到了那十六个字上的红旗。他最后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想去北京看红旗。可他可能不知道,北京的红旗根本看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