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角落里绽放的土拨鼠书店

文化书店是诸多书店中一个特殊的存在，它被建立的初衷往往是非功利性的，其主要商品是各种人文社会科学名著书籍，书店以充满艺术风格的设计或静谧舒适的环境而闻名，并且经常作为知识分子或小众文化爱好者的聚居地而存在。文化书店往往是一个城市人文关怀最为浓厚的场所。在新乡市胜利路怡园小区以北的胡同口，就绽放着这样一家文化书店。

土拨鼠书店，又名 “雪猪书店”，由曲折分布的几个小房间组成。最外间的窄走廊里放置着沙发和茶桌，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投射下来。再往里走是收银台，四面书架上摆放着各国文学著作。除了有日本文学和欧美文学这种 “大户” 外，连东欧文学这种小众的类型也有自己独立的位置。再往里走是防治人文社会科学著作的房间，这间房间连通着右手边的放映室和左手边的走廊，走廊里摆着满墙的手办。走廊尽头是咖啡吧台和卡座。

这里除了有各种各样的 “名著”，还有不少老漫画，电影放映带和唱片。这些都是店主喜爱的事物。书店里的气氛相当自由，架上的图书可以随便拆开阅读，也可以购买，除此之外还能在这里喝咖啡，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可以参加。

我们在各个展柜穿梭了许久，偶然间和店主攀谈起来。

二、自由的人，自由的旅途

很遗憾我一开始本没有向老板搭话的打算，可是后来耐不住我对这家书店的好奇，便向店老板询问起店里的手办和主题活动。一开始，老板只是带着我们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介绍，后来便拉着远方的客人在最外边靠着落地窗的沙发前就座。见到老板如此热情，我问起了这家书店建立的初衷，而后又和他谈起当今大学生活和个体书店的生存现状来。我们意外而又不出所料地相谈甚欢。但始终我忘记了询问老板的姓名。便以 “老板先生” 这个奇怪的称谓来称呼他。但我觉得这称号又功能性的贴合，因为他是这家书店的店主，因此可称为 “老板”，而他又对自己的职业有令人赞叹的知识和素养，因此可称为 “先生”。

老板先生不过三十出头，清痩而温和。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在于，他对自己书店里的著作都非常熟悉。知道店里有多少书，有哪些作者的作品，这是每一个书店主都具备的。而他不仅能对作家的作品如数家珍，也能够根据每位读者的需要进行推荐。我想寻找一些京极夏彦的作品，便问他这里是否有京极夏彦的代表作。他告诉我：“你要京极夏彦的作品？你有没有具体想要的书名？我们进得比较少，现在都买完了。你可以加我的微信，我给你推荐一些，你按着链接买就可以了。” 他不仅饱览群书，也把自己书店的书看得极其珍重。我觉得这种珍重一方面来自利润和营业模式（这个问题我们会在下面具体谈到），另一方面，我认为他的阅读品味也应有这样的资本。当我在店里挑选福柯的作品购买时，他也多次表现出自己对这些书的 “挽留”。第一次是在付账的时候，他见我挑选了两本福柯，遂颇为凝重地告诉我，这些书不好进，因而也没法给我打折，买起来会比较贵，因此建议我买其中便宜的一本，而他会给我发另一本图书在网上的购买链接。第二次是在我们谈及他进书的倾向时，他说我买的这些书，都是大家名著，而且现在暂时不容易购得，因此他们不轻易把这些书卖出去。

老板先生也是一个先进且健谈的人。我对土拨鼠书店的第一印象，不是明丽温馨的装修风格，也不是风格独特、品类丰富的书籍，而是书店门上张贴的一张告示，看起来是为了 “正名” 国际妇女节而张贴的。告示上用极为简明的语言普及了 “妇女节” 这一称谓的内涵，接着就是反对污名化 “妇女” 的呼吁。在我仔细读过一遍以后，我的心里涌出一股自豪感：是我看中的地方，这下真的来对了。在我们闲聊的过程中，老板先生向我们展示了一位书店拥有者对整个世界小小的责任感。他原先从事编辑工作，对动漫有着极大的热情和深入的研究。他认为，当下社会中人们读书大多都出于功利主义目的，对于真正有深度的好书，特别是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的经典著作，则很少为人所知，为了能让更多的人拥有灵魂充实的权力，他决定投身于文化书店领域。一开始他在撒哈拉书店工作，随着经验的丰富与撒哈拉书店的商业化，他离开了那里，开设了自己的书店。开设书店的过程并不是孤独的过程，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对有趣人格的吸引力。在开设书店的四年中，他到访过很多书店学习他人的先进经验，因而认识了南方许多一样怀着这份情感的书店店主；他也与许多读者一见如故，结识了天南海北的许多伙伴。

老板先生的人格是闪耀的，他的内心充满着自由的光芒。在交谈过程中，我们不经意间谈到了当下人们的浮躁风气，又谈到了各自的大学生活。此时一位姑娘也加入了探讨。姑娘此时正为自己的内心而烦恼，她担心自己的不合群，也陷入了未来理想与现实条件的抉择困境中。当谈到 “大学生活应该如何度过时”，我告诉她大学生活就是一个试错的过程，你可以选择你在先前教育中无法尝试的事情，老板先生在一旁赞同着。他也提出，如果因为自己的迷茫而导致身心出了些问题，不妨让自己慢下来，可以休学一年直到自己心中找到了要坚持追求的东西，然后他就讲起了他在大学时候因为转专业的矛盾而休学的事情。但他绝不是一个空谈家，在那位姑娘因为自己的家庭经济情况而无法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作为考研目标时，他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学口腔的话，学出来好像就不缺工作，你可以先就业，等攒够一定的钱之后，再去准备心理学的考研，这样的话就不耽误。

三、冲击・拜物世界孤舟浮沉

这个春天似乎不适合书店生存，尤其是在经历了冬天的严寒之后。

老板先生告诉我们说，现在新乡的书店大概分为以下这几种情况。一种是新华书店，这种财大气粗的国营书店怎么着都是不会倒闭的。另一种是买教辅教材的，这样的书店也有稳定的客源。第三种就是撒哈拉书店。撒哈拉书店在诸多文化书店中很成功，因为他进行了成功的商业化转型。但我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仿佛找到了这种转型的代价。根据网络上的评价，撒哈拉书店除了时光之屋外，似乎也罕有能让经验丰富的读者眼前一亮的著作。最后一类就是其他的文化书店。由于去年严苛到令人窒息的疫情防控政策，大多数文化书店因为缺少客源而倒在了去年的秋冬两季，剩下的文化书店，在今年开放的大环境中也客人寥寥。在我们的交流中，我发现了影响文化书店保持初心或持续运营的几个因素：

一个根本的因素在于，售卖图书有时并不是一个挣钱的行业。很多时候，如果个体经营者没有对接图书出版社或印刷厂，而是直接对接市场的话，由于某些学术书籍和文学著作印刷量比较少，加上运费问题，导致图书成本昂贵，按照标价出售盈利空间较小，更不要说一些文化书店为揽客还要进行折扣出售。一些绝版的图书，价格则更高，而且这些绝版的图书大多数都是几年前印刷的，其标价是按照过去的物价水平制定的，尤其是 2010 年以前印刷的图书，如果按照上面的标价售卖，往往会导致经营者亏本。加之当下电商的发展，使线上买书更加便捷，加之影印书、二手书在电商市场常的流通，进一步挤压了实体文化书店的发展空间。相比之下，文创产品、奶茶咖啡等饮品行业往往带来数倍的利润，许多经营者都将自己的中心转移到这些方面，而忽视了对所进图书的遴选。

另一个方面的因素在于，文化书店所销售的书籍往往需要宣传推广，但个体经营者很少有能力进行大面积推广的工作。由于文化书店所销售的书籍专业性和学术性较强，有些甚至较为难读或不为大众所知，因此每当有新书上货或有好书被埋藏许久时，都需要有足够吸引人且范围足够广的宣传。具有良好的宣传手段，这是撒哈拉书店当前屹立不倒的一个重要原因。而老板先生告诉我们，他尝试过很多种宣传方法，当前土拨鼠书店具有一个微信公众号，在之前老板先生自己会向公众号投稿以好书推荐或深度书评为主题的文章，但这些文章缺乏能推送到大众眼前的推流机制，即使有，大众也可能对这些内容不感兴趣。因此，这样的推广无异于是将一块石头扔进大众传媒的海洋里，悄无声息地沉下去，不见一点涟漪。因此这些内容只在书店的顾客圈或经营者的熟人圈中传播。后来老板先生也放弃了这种推广方法，只是告诉来阅读的顾客，每周这里都会有新书上市，到时候想看什么就来寻找就可以了。

在上一个方面中，我们一直提及 “大众” 这一个词语。大众的态度也对文化书店的发展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这主要体现在两点：第一，在这个大割裂时代大众似乎与 “学术” 被分离太远。当前文化市场供给大众的主流，只是为了迎合市场经济环境下人们的心理，尤其是 “成功学”“管理艺术”“心灵鸡汤” 的盛行，仿佛在高呼，人民群众不需要，也永远不会想起来自己需要普希金、福柯、海德格尔，人们的思想在塑形文化市场的过程中也同样被文化市场强奸着。一般读者和文化书店被对立了起来，而这种对立的原因是结构性的而不是个体经营策略所导致的。第二，大众对文化书店的认知停留在 “公共环境” 上，而不是 “商业场所” 上。经常会有学生，将文化书店作为自习室，在里面学习英语、复习备考，对文化书店里售卖的书籍毫无兴趣，这是对文化书店资源的一种浪费。还有一部分人在阅读店内书籍的过程中，毫不在乎这些书籍是经营者的财产，将其随意翻折、放置，导致图书破损，更有甚者，还在图书上糊涂乱画，导致损坏的书籍只能降价销售，或者根本卖不出去。

最后，政府的文化政策和态度也对文化书店的经营发生关系。第一，当下严厉的图书进口审查政策，导致了韩版、日版、台版的图书难以进入内地，文化书店的进货渠道进一步收紧，进货的成本持续抬高；第二，政府对文化书店经营审核的过程中，偏见会导致文化书店在书目选择上受到限制。进行审核的官员，并不是学术方面的专家，他们往往持有朴素的偏见 ——“都是外国的东西，这样不好”，或是迎合当下政策的要求 ——“你们要多摆与党政相关的”。第三，文化书屋政策的推行对文化书店的经营产生了微妙的影响。文化书屋是近年来政府主导的一项 “文化下基层” 政策，目的在于 “让人们不出小区就有免费的图书馆”。虽然文化书屋使人们的文化活动得到了丰富，但令人遗憾的是，文化书屋在书目选择上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大多数文化书屋中的书目，都是以少儿读物和没有营养的通俗读物居多，而且新乡市的文化书屋中有不少书籍都是残破的二手书。据调查，新乡市一些文化书屋中的书籍在购买时的市场价值仅有两万到三万元，而书屋建设居然投入了二三十万。我们在此不详细论述为什么会导致这样的差距，我们只讨论文化书屋对文化书店经营的影响：文化书屋建成后，一些喜欢看书但是不知道什么是好书的读者认为自己可以接触书籍的机会大大增多，这样一来就失去了对探索文化书店的兴趣。第四，政府对文化书店经营的支持力度直接作用于文化书店的存续。与郑州市主动为文化书店降低租金的措施不同，新乡市政府有关部门对文化书店的经营发展基本上采取 “不闻不问” 的政策，对于文化书店的倒闭，他们也仅仅使用 “市场规律” 这一理由掩饰。

四、开往明天的列车

尽管面前存在着重重困难，但老板先生依然决定走出一条具有个性的前路。他决定在原有业务的基础上，扩展其他各种主题活动，把买书的营收占比降低，逐渐把自己的书店转型成会员制书店。会员每年交固定的会费，可以享受到参与音乐鉴赏会、电影观影会、每周读书会等各种活动的特权。同时通过会员缴费的收入，进一步提升书屋内书籍的数量。老板先生对未来的发展有清晰的规划：“如果一年能发展到 xx 个会员（具体的数量我不记得了）的话，那么交完房租和水电费，给自己留好生活费之后，大概还剩下四五千元，这些钱我准备全部拿出来购买书籍。” 我希望他的业务能够顺利开展，因为土拨鼠书店存在的本身，就是给这个喧闹的城市中，所有孤独灵魂一个温馨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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