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多少年了!”
——这是与一众发小回忆童年时不经意间发出的感慨。他们终究与我一同走去,于雨幕中一同走去,于雪夜里一同走去,洒下满路珍珠似的笑声与酒香。另一些人,命运浮沉中的他者,他们就此离去,就此殊途,在记忆的瀚海中风化着,剥蚀着,留下黄沙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的背影。
孩提时代的友谊是如此简单,简单到无须使用语言就能结实一位有趣的玩伴。大约在五六岁的时候,我便认识了这样一位有趣的男孩。他与我同年,并不在这一片家属楼久居,只是在每年寒暑假时来此和爷爷奶奶共度时光。大概在一次在公园广场乘凉时,我们偶然间相遇,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儿童的游戏,如今看来无非是那么几样,但他们依傍着自然,遂获得了无穷无尽的宝藏。我们经常进行的活动,一是捉“爬叉”,“爬叉”是本地的方言,即蝉的若虫,俗名“知了猴”。因其营养价值较高,口感鲜美,引得不少人来捕捉。但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只是因为好玩,或为无聊的夏夜寻找一些消遣,一听说大人要出去“逮爬叉”,便仓促穿上鞋袜,拿起手电筒,在大人身前身后忽闪着,轻捷地钻进树林。逮爬叉要趁早,若过了时节则爬叉都蜕变成了蝉,因此我们的队伍在六月的晚上便开拔了。他是逮爬叉的一把好手,每次他都拿着手电筒贴着低处的树干仔细观察,发现果然有一只呆头呆脑的土黄色爬叉伏在树皮上不动,遂蹑手蹑脚地弓腰上前,两个指头一捏,便把爬叉收入囊中。相比之下我则眼神不济,在动作上也不甚灵活,且夜晚的树林不仅有爬叉一种居民,偶尔毛虫和壁虎闪过,总能吓我一跳。因此我在逮爬叉时畏首畏尾,有时还漏看不少,在盘点收获时,也只是能拿出手中的寥寥几个。
相比爬叉,捉蚂蚱和捉蝼蛄则是颇具挑战性的活动。蝼蛄捕捉起来相对容易,在有聚光灯的广场上,蝼蛄一片一片地出现。这些小虫有些从容不迫的意味,当人站到它后面的时候,它也并不着急飞离,而是继续悠然地散步。正因为这样的特性,我们一个小时能捉整整一瓶子!这时我们便拧紧瓶盖,坐在被雕刻成鼓形状的石墩上闲谈,或看着剩下的“自由人”毫无目的地乱转,那时草虫和星河一道,不仅振翅在孩子的梦中。而蚂蚱则是相当难捉的生物,一是它不仅只在草丛中现身,还利用天然的保护色与环境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发现;二是它的警觉性相当高,只要听见有任何响动,便高高跳起,然后消失不见。当时无论是我还是他,只要捉到了蚂蚱,是一定要小心翼翼地一路跑向对方,大肆炫耀一番的。尤其是捉到了颜色翠绿,体态轻盈的“老扁”(学名中华剑角蝗),则会被对方崇拜一段时间。
那些蝉声渐息的时光里,我们在谈天说地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清凉的夜晚。他知道许多有趣的事情:他会详细地讲述对我而言还属新鲜的电脑游戏,会谈及风云变幻的历史事件,也会说起动画的情节。对于读书读得昏天黑地的我来说,这何尝不是另一个世界!
上了初中的那个暑假,我没有见到过他。在散步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他的奶奶,我便打听他的消息。
“他今年没回来。”
在中考体育考试的时候,我和他在考场碰见,双方匆忙的打了个招呼,便回到了各自学校的队伍里。
又过了四五年。“他现在在四川上大学。”那时我意识到,大抵能再见到他的机会,已经的确不多了。
去年我在带着门前饭馆老板家的孩子补课时,恰好我侄子被寄存在我家过暑假。他们也是同年,我便安排他们在一起上课,两个人关系迅速好得一塌糊涂。暑假即将结束时,我侄子又回到了乡下。
“他什么时候回来呢?”面馆的儿子在秋天问我。
“我什么时候能找他玩呢?”侄子在春天问我。
前几天我侄子因事要在城市待几天,面馆儿子也如约找上了门。就这样他们一直疯玩到了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我没有批评他,只是因为我想,我心中那个“他什么时候回来呢”的问题,已经再无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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