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系列是为了给《社会研究方法论》及其姊妹项目《人文社科理论阅读基础方法》搜集资料,系列中我会邀请多位在相关领域心得斐然的创作者和学习者进行对谈,从中吸收他们对于所长学科的研究经验。选择以对话的方式呈现,是因为在论述相关问题时我和访谈者们都采用了发散性的思维,在不偏离主题的情况下提及了不少附生和关联的问题,因此展示对话结构和“思想枝杈”,更有利于读者把握我们在面对理论问题时建构的逻辑框架,也有利于读者更清楚的把握一些观点内涵的丰富意蕴。

M:科学研究的第一个基础性的问题我认为是“一个科学的表述是什么?”的问题,就这个地方咱们先不涉及科学的理论,而只是说表述。然后我就想参照像奥古斯丁《论三位一体》开篇的“二分”结构,在这里就是说把作为谬误的“前见”的主要类型排除完了,留下来的那个东西经过一个简单的规定,它就是一个科学的表述。

A:这种技术就是“还原”,这种技术不一定是现象学的,但它确实是还原。

M:它是一种还原,就是说我们把各种的那种就是遮蔽性质的东西全排除掉。那么首先我们就需要讨论前见的种类。现在大多数的社会科学著作,或者是说教你怎么读社会科学的工具书,包括不少版本的社会研究方法论,都会教你这个问题。但是他们这个东西讲的是什么呢?关于生活里的前见。我觉得这也是需要在生活的基础上进行系统化和理论化的。

A:在这个问题上,咱们是否能从刚刚阅读的奥古斯丁那篇文本《论三位一体》中,发现作者通过对上帝问题的把握,给我们列出了三种前见的不同的面向?第一种就是把这些事情局限为一个自然物,但是这个自然物本身其实是有着不同的面向的。因此它可以被视作就是延伸到那个经验主义里,把它视作一种认知经验。然后把这种经验当做自然物,就当做把暂时的经验当做一种永恒自然物去探讨或者是去理解。在这个过程里其实就比方说,甚至推而广之,这种态度其实就是一种漠然,一种在理论面前的漠然。比方说就是你在拿一些非常简单的生活化的逻辑区理解理论问题,尤其是在理解国际关系的时候,把国际关系拟人化……

M:(打断)咱妈(笑)。

A:咱妈TV是吧(笑)。

A:你看,就是在这个情况下,奥古斯丁他所在那所批判的第一种前见的类型就是刚才所说的那个对那种客观性的自然,就是自然物,把一个偶然的自然物。一个受造物当做永恒的东西去理解。

M:在此我要插一句,从科学表述生产的过程进行观察,就可以理解为把一种偶然性的事物必然化或恒久化,把一种主观性的事物客观化。此类直观的、个人性质的前见或这种感受,也可以将它的来源进行一个分类。首先比如说第一个就是我们可感可见的这些现实性的分类,常见的包括权威,习俗,传统这些。然后这么这么慢慢往下排,将其做一个归纳。

A:好,这是第一种前见的类型。第二种的话其实就刚才所说的那个“努斯”——心灵的东西。从这里可以发现,《论三位一体》这篇文本为咱们讨论“前见”的问题提供了一个基本上的分类学的总纲。你像是比如说你沉浸在你自己的激情之中,沉浸在你自己的感情之中,或者沉浸在你自己的思想甚至是逻辑构造之中。这种逻辑构造我们要分开探讨,它不是一个非常严密的黑格尔式的逻辑构造,而是一个属己的,一个自我的论述。

M:或者称其为一个逻辑定式。

A:甚至来说它有可能是一个病态的论述。在这个意义上而言,其实我们依据的是一种自满,这种自满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可能是隐而不显的。在精神分析的意义上而言,它甚至可以被理解成一种症状。所以说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把“努斯”、症状这些东西联系到一起,然后把它视作一种症候性的东西。然后去把它理解成刚才所说的第二种前见。这种前见它有时候可能会闪烁出无与伦比的辉光式的火花,比方说安托南·阿尔托,尤其是阿尔托的部分作品。另一个有代表性的是邓南遮,对吧?就我们看现在看20世纪20年代的文艺工作者和哲学家,他们是如何把自我描绘的那么的美好,但是本质而言在他们的思考里,这种自我表达的其他的可能性被他们给限制住了,他们使得让这种美好的东西成为唯一可能美好的东西。

M:而且这个东西是否缺乏一种针对现实的面向?

A:这个要看情况。首先在具有诗性的一些哲学理论中,现实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不可靠的。你在写诗的时候,你诗中所创造的现实是属于你的?还是属于诗的?还是属于文字的?还是属于现实的?还是他一个单纯的现实,对吧?在这个意义上而言,所谓“现实”是不可靠的。其次就是在灵感和激情迸发的过程中,创作者的现实本身也在不断的被改变。但是又话又说回来,我明白你刚才所想要批判的那个意思。

M:因为我觉得一部分单纯的哲学理论具有脱离先是的局限性,我的研究主题的社会理论,所以我在阅读或写作的时候要有一个现实面,就是社会学定义的现实面向。

A:那我觉得在这一点上其实也是要分开看待的,我们仍然以诗歌进行举例:在有些诗歌中你能从中感觉到它的美学价值。但它确实是脱离现实的讨论。比方说有些人高喊着回到希腊,有些人高喊着重返古典时代。就是我见过南京大学法学院的一个老师,我的朋友跟我说他要高喊着回到希腊,回到雅典,“我做梦就想回到雅典”之类……

M:(打断)他是不是在抄袭拜伦?

A:(笑)这个例子很明显,对吧?这样的“重返”是一种欲望的表现,甚至也是一种真理的流溢,但这到底算不算是一种现实?因此在很多情况下,有时候现实会以一种非常美好的诗性的形式去表达出来,但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我们很难说它到底是不是可靠的。我觉得可靠性要比现实性更能描述这个刚才所说的那个情境。因此在这一点上,如果说我们现在我们需要给它一个社会学面向的话,那么必须要考察它的理论可靠性,考察你自己的心灵的这个美到底能不能和社会普遍的公共善给结合起来。

M:我们也需要对社会现实所规定的“社会现实”概念进行一个有效性的考察与反思。

A:在很多情况下,在一些极端的情况下(一些思想实验),我们确实能设想这样一个情况,(这有)一首诗,这首诗的感召力感召了所有的人。整个社会现实因为这首诗的力量得到了伟大的撼动。我们确实能想象出来这样的情况,但问题在于其实每一个人本质上而言是不同的个体,我们不是一个相同的人。就像尤里一样。尤里念了一首诗,我们大家都觉得“好好好”,“非常好”,对吧?我们不是这个样子的。本质上而言,你即便是想拿一首诗去统一所有的这个精神,也是也只是一种唯我论。

M:同样的,换成理论也是一样的。

A:第三个问题其实是在刚才所提到的那个信仰的问题,在这我们反倒要对奥古斯丁的想法做一个非常重要的改造。就是奥古斯丁是基于他的信仰进行写作的,但我们在这把单数的信仰改写成复数的信仰。对,因为社会现实不是和上帝的启示本身不是同一样的东西。在社会现实里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信仰,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其实能得到一个结论——就像二律背反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个逻辑自洽的结论,但是有些时候这些结论所依据的前设本身是基于信仰才能成立的。那么在这个情况下的话,我们可以说每一条真理,例如二性二位论都是属于自己,或者属于某个学派,或者属于就是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属于他的那个信仰的前见的。在这个过程中,这个被给予的前见本身其实是其所有的立论的依据,就如同奥古斯丁启示到了,或者领受到了三位一体的真理,或者其他人通过思索把这三位一体的这种领受给给剥离开了,然后转换下来一个新的东西一样。

M:在这里我想藉由话题多引申一点,是读书姿态的一个问题。就是说可能对于一些人来说,从现实的观点出发,他读书和不读书。读理论和不读理论,其实并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或者甚至是说这个事对于他而言是完全偶然的。因为如果说他在日常生活中的逻辑是自洽的话,那么他的思想可以在这个预设好的世界中运动,完全不需要理论的滋养。因此我认为就是说对于那些有科学精神的人,或者说对于那些乐意去探索的人,读书给他的第一个或是最初步的一个作用只是给他提供了另一种面向。一种思考的面向,一种可能性。

A:你通过读书也好,或着察觉到我们现在所生存的现状的悖谬性也好,或者是我们通过感知到这种悖谬性,以至于我们要通过符号,通过阅读去解决也好。如果把这个问题说到信仰的话,那信仰由于它的本身的差异性——就是信仰本身是不可被直接地纳入逻辑的通货去运算的,那在这个过程之中,有些人当然可以用逻辑去推翻那些信仰,那些不可靠的前设,比如说三位一体的不可能性,对吧?但是三位一体如果说对于奥古斯丁而言就是一个被启示的真理的话,那么对他的逻辑上的辩论其实反倒是不同的。那么在这个过程之中,我们依据自己和作者信仰的不同,可以在阅读一个结构时通过认知到它在这个结构所背后所就支撑起理论的信仰,并对这个信仰进行一部分改写。这就是我们在阅读过程中进行理论创新的一个根源。这在这个情况下,就信仰的问题我觉得要归结到两点,第一种是信仰本身的他异性,应该叫多元性。第二个就是信仰对理论本身的这种支柱作用。第三点的话就是在某种意义上的结构,或者在某种意义上的信仰和理论的关系里,你针对信仰所提出的命题进行一个修正时,你会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从而创造一个理论创新的可能。

A:以上内容就是我关于前见的分析以及阅读理论的过程中面对前见所要采取的姿态的一些想法。

2025.06.08